陇头流水，流离四下。
　　念我行役，飘然旷野。
　　登高望远，涕零双堕。
　　陇头流水，鸣声幽咽。
　　遥望秦川，肝肠断绝。

　　——《古诗源·陇头歌二首》

　　陇头，也就是今天的陇山。在广义的地理意义上，人们又叫它关山，关山飞渡的关山。
　　作为秦人的发祥地，陇山地区在其交通的繁荣和鼎盛时期，诞生了中国诗歌的辉煌篇章：陇山诗歌。也正是这里特有的风物人情，使得陇山诗歌的风格既哀怨凄凉，又慷慨悲壮，成为盛唐边塞诗中魅力独具的一枝奇葩。
　　我们是在一个秋高气爽的时节踏进关山的。
　　分水岭自有高屋建瓴的涵义。如果仅从地理意义上讲，悲苦役者反复吟诵的分水岭却是樊河和千河支流的发源地。在地图上看，陇头的流水从这里起已经逐渐消失，而陇山，广袤浩瀚的陇山却刚刚开始展露出无边的胸襟和壮阔。其实，对于苍茫的林海来说，我们心旷神怡的探访实在算不了什么，甚至于还比不上远处吃草的牛羊那么亲近。但是，能够到达或者说探访本身就已经蕴含着深远的人文意义。
　　分水岭，当地人叫羊肚子滩，现在属于一个集体林场。从外表看，尽管这里人们的生活还不很富裕，但这里的人们和牛羊一样，在坡坡洼洼的草木衰荣中，败落着，旺盛着。
　　但是，分水岭并没有水，它只是一座浑圆的土山。
　　静谧之中，仿佛唯有天籁。
　　在汉乐府中，《陇头歌》是被作为民间歌谣而收入到宫廷音乐之中的。它以凄凉、哀怨、悲壮备受后人推崇。
　　《三秦记》说，“陇坂九回，不知高几里，欲上者七日乃越。每山东人西役，升此瞻望，莫不悲思。”绵延的关陇大道，险峻的陇山地理，常常使得流放的文人墨客望而兴叹。
　　因此，陇山是苦役者的陇山，它的艰险，它的崎岖，乃至于它的阻断，都承载着太多的悲苦和无奈。对一身孤旅者而言，离开繁华似锦的大长安，潺潺的流水好像深秋的落叶，带去的唯有连绵思念。登上陇山，也就意味着背离了故乡。陇头，在他们眼里，就仿佛是人生的绝路和尽头。
　　从分水岭往东，就是秦家塬。一个高古而富于诗意的地方。
　　很自然的，它和秦人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
　　“登高望远，涕零双堕。”在这个温暖的塬上，古人却感受到了无尽的悲苦。秦家塬，秦人的故乡，秦人的生息地，曾经马嘶鱼跃的地方。可如今却仅剩下一片芦苇，一片在秋阳下熠熠生辉的芦苇。没有了马，没有了鸟，甚至也没有了那片养育秦人勇猛健壮的水泊。
　　当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之际，那个只为涉渡关山而生的大塬实际上已经消失了。东渡的秦人湮没在茫茫的历史烟尘中，他们再也没有回头。从此，秦家塬荒芜了，荒芜得只剩下了一段地图上的故事。后来，我们在上官场碰见了一位放羊的老人，从他浓厚的陕西方言里得知，秦家塬是秦人立过帝的地方，这里至今还流传有“十里一墩台，五里一碑子”的说法。
　　透过摇曳的芦苇花，远处的山峁上还可以看见矗着一座土堆样的墩台。在夕阳的光照下，它仿佛一位历史的过客，让人确实有一种仰望的沧桑感。尽管“文革”已使得许多碑志、烽火台从古道上消失了，不过，根据史载推断，关山北段秦家塬古道的开辟最迟不超过公元前200-100年。无疑，它是历史上最早翻越陇坂的干道之一。
　　沐着夕阳，我们徜徉在古道上并想象着古人是如何艰难地穿行和爬越，我们甚至把自己幻想成一匹天马，松开了缰绳放纵于历史的每一个瞬间，任那些政客、诗人、高僧、放逐者、苦役者在这条曾经繁忙的大道上东西穿越。
　　“击瓮叩缶，弹筝搏骳，而歌乎呜呜，快耳目者，真秦之声也。”秦人李斯在《谏逐客书》中，给我们留下了历史的见证。关山的尽头就是无垠的秦川。
但是，“陇头流水，呜声幽咽。遥望秦川，肝肠断绝。”
　　这是行役下苦者之歌，也是流落边关者之歌。他们的人生遭遇，他们的悲世情怀和这大关山愁苦之地融化在一起，无怪乎其歌吟是那么的苦楚凄凉，其叹息是那么悠远深长，以至于千百年来歌吟不断。

　　和长城一样，关陇大道也是皇权之下的官道。在时间的长河久远的流传里，这幅巨画一次又一次地被皇权所鉴定所签名。陇头流水，流淌千年。今天，当我们从那遗留的烽台下经过，从那茂密的森林中穿过，关山以及开挖古道的行苦者他们还能再次飘零四野吗？
　　苦役者走了，隐没在关山深处的烟霞之中。但他们留下了陇头悲歌，留下了抒不完的愁苦，和千古遗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