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骥才：民间文化是我们民族情感的根基

一个民族文化的真正希望，最终是看有没有视其为神明和自己生命的人　　从2002年以来，为了这一神圣的使命，冯骥才先生一直几乎放弃了小说与绘画的创作。冯先生说，每当看到文友与画友们新作问世，心中总是充满了矛盾与苦涩。当然，这是一种心甘情愿的自我抑制。面对民间文化身处全球化的泯灭与追杀中，冯先生只能先吹灭一己的艺术欲望。

然而，当纵入田野后，冯先生才发现他们身陷孤立。一边是整个民间文化支离飘零、承继无人、带给人很多的无奈，冯先生的心几乎可以听到它们奄奄一息时沙哑而无力的呼救———那是我们民族精神情感的根基，又是传承了数千年文明的遗产！怎么办？而另一边，冯先生一介文人却是手无粮草。面对如此困境，许多学者与文化工作者却从来没有迟疑与放弃过。他们深知这是自己的责任，不少人慨然用个人有限的钱财来支撑这一时代的重负。“我钦佩这些文化人的品格。他们给我以鼓舞，叫我于迷惘中看到希望之光。一个民族文化的真正希望，最终是看有没有视其为神明和自己生命的人。”冯骥才先生如是感叹。
　　为了支持同道以及保护中华民间文化遗产共同的使命，冯骥才先生决定贡献自己的绘画。冯骥才先生的绘画具有现代文人画的典型特征和深厚的文化底蕴。正如先生自己所说：“绘画是文学的梦，是一种‘可视的散文’。”透过先生笔下的形象，可让人感受到深邃的人生意蕴、澎湃的激情和诗蕴的音乐旋律。著名画家程十发说：“如果想知道什么是现代文人画，就去看冯骥才的画。”日本绘画大师平山郁夫说：“冯先生是写过大量小说、散文、剧本的著名作家，他作为一名画家也同样成绩卓著。通过对宋代绘画的摹写与精心研究，磨练出扎实的表现力，并与作家本来的创造相结合，奠定了‘现代文人画’的风格，开拓了独特的中国画的世界。”冯先生的画得到各界的认可。因此，冯骥才先生认为，义卖自己的画作筹措民间文化保护基金，这是他作为一介书生惟一能做的事。

　　艺术的原动力来自沉重的压力，不信就去克拉玛依看一看朝天冲起的井喷
　　甲申以来，冯骥才进入了这样的工作状态，白日忙碌各种事务，晚间进入画室，平心定神，挥笔作画。谁料得，这不得已之所为，竟使冯骥才先生进入了久违的艺术创作中。一笔色彩是一道霞光，一抹水墨是一片夜的浓雾。此刻，一张张纸面上的线条全是超敏感的神经，笔锋可以神奇地开口说话：或清灵的快语，或深切的倾诉，或绵长的叨念，或爽直的道白。在一次采访冯先生时，冯先生说：“以我的经验，当手中的笔不再是一种制作工具、而是心灵的器具时，我便进入最佳的创作境界。而真正使我进入这种境界的，不正是长久以来自我的压抑么？这也验证了我曾经说过的一句话：艺术的原动力来自沉重的压力。不信，就去克拉玛依看一看朝天冲起的井喷。”
　　于是，甲申年的大半年多，尤其是整个夏天，冯骥才先生挥汗如雨，常常画到夜深人静，已然不知是苦是乐，一直画到手腕上隆起了小瘤子。然而这些画，这些冯先生的心爱之作，却在“甲申冯骥才公益画展”上全部义卖掉了。彼时，冯先生心里竟生出依依不舍———毕竟这是他近年来一次心灵的绘画艺术创作。这些画与先生共度了一段难忘的时光，但它们还是要离先生纷纷而去。
　　我一直问先生，你怎么舍得将这些心血之作四处流散。冯骥才先生答曰：“我必须要正视现实，必须回到这次创作的缘起与原点———民间文化在向我们紧急呼救。虽然，我感到那次卖画有如卖血。但如果我们的血是热的，就一定会得到回报。这回报最终应是日渐荒芜的田野重新开满斑斓而无涯的花朵。”
　　我又问先生绘画与文学的关系在先生的心灵中是如何联结的。冯骥才先生说：“绘画如同文学一样，作品完成后往往与最初的想象全然不同。作品只是创作过程的结果，而这个过程却充满快感，其乐无穷。这快感包括抒发、宣泄、发现、深化与升华。”
　　“当然，绘画比起文学有更多的变数。”冯先生说。因为，吸水性极强的宣纸与含着或浓或淡水墨的毛笔接触时，充满了意外与偶然。它在控制之中显露光彩，在控制之外却会出现神奇。那到底是什么，把先生曾经有过的感受唤起与激发？“是‘绘画的偶然性’。”冯骥才说，“绘画的偶然必须与我们的心灵碰撞才会转化为一种独特的画面。绘画过程中总是充满了不断的偶然，忽而出现，忽而消失。就像我们写作中那些想象的明灭，都是一种偶然。感受这种偶然是我们的心灵。将这种偶然变为必然的，是我们敏感又敏锐的心灵。”

　　我们深藏心中的人生积累，永远大于写在稿纸上有限的素材
　　冯骥才说：“因为我们是写作的，有着过于敏感的内心。我们的心还积攒着庞杂无穷的人生感受。我们无意中的记忆远远多于有意的记忆；我们深藏心中的人生积累，永远大于写在稿纸上有限的素材。但这些记忆无形地拥满心中，日积月累，重重叠叠，谁知道哪一片意外形态的水墨，会勾出一串曾经牵肠挂肚的昨天？然而，一旦我们捕捉到一个千载难逢的偶然，绘画的工作就是抓住它不放，将它定格，然后去确定它、加深它、深化它。一句话：艺术就是将瞬间化为永恒。”
　　看冯先生的画，我似乎找到了这样一种感觉对比：纯画家的作画对象是他人，文人作画的对象主要是自己；写作人的绘画追求精神与情感的感染力，纯画家的绘画崇尚视觉与审美的冲击力，纯画家追求技术效果和形式感，写作人则把绘画作为一种心灵工具。经常读先生的画，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先生虽然舍不得他的画作四散飘零，最终还是决然地将之用于公益事业。是因为先生的心灵里有一种爱。先生曾经说过，绘画、写作的时候有种感觉是“天空对大地的爱”。而先生将这种爱用自己的方式表达了出来。
　　冯先生是大师亦是大家，冯先生保护民族民间传统文化的道义和对民间文化的虔诚让我感动。于是，我将冯先生的这本画册珍藏了起来，这种珍藏，不仅仅珍藏的是一本冯先生唯美的绘画之集，更珍藏了我对冯先生的敬仰和尊重，珍藏了我所理解的冯骥才先生水墨文字里表现的具有责任感的大文人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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