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我家门前的老榆树下长大。 最初的记忆,是在姐姐的出嫁日。头顶青头巾的姐姐被亲房家的二叔抱上小毛驴的时候,突然回转身来在我的手里塞了两颗喜糖。那两颗大红花纸纸包裹的喜糖,我攥在手心里看了又看,闻了又闻,剥开糖纸却舍不得含在嘴里。我不知道几天以后是怎样下决心吃掉它的,但留在口里的余香几乎沁透了我的漫漫人生之路。我那时不知道姐姐为什么出嫁,她为什么拉长了哭音没入弯弯的山道。许多年后,已当了祖母的姐姐牵着小孙女来家里给父母过祭日。让孙女唤我舅爷时,我看见满头白发的姐姐就像那棵老榆树一样佝偻着身躯,忽然忆及那两颗喜糖,再回味它的味道,竟然有些许的苦味。姐一生不如意,有一个女儿逃婚绝命,姐夫好吃懒做,晚年又双目失明,她像一个男子一样劳作,耕地、撒籽、担粪,做饭、洗衣、填炕带孩子,里里外外一把手。当我手把着这棵老树粗硬的躯干目送她们婆孙远去时,又想起在老槐树前我经历的其他一些往事,一种沧桑之感顿时涌上心头。 春天来临,榆树发出新芽,并结出串串脆嫩的榆钱,我拿起长木杆拧下来吃。有美丽的一种叫火火燕的野雀也落在枝头上,它的歌声是那么的甜脆和嘹亮。盛夏,一片浓荫洒在门前的土台上,我端着饭碗蹲在树下吃,完了再舀一碗,又端出去。秋日,淅淅沥沥的雨水沿着树干往下流,毛毛虫在我的脚下爬动,让我感知到这个世界还有如此渺小的生命。雪花飘来了,枝头上压满了晶莹的冰溜子,有风吹来,碎裂的声音如母亲嗔怪我不乖爽的细语。看着居住在下面的人们来来往往劳作,听着山下的稠泥河水哗哗流淌,感到我家的地理位置多么优越,坚信这棵老榆树是我们村里一道最亮丽的风景。 特别是村里的第一只喇叭挂在了老榆树上,这里就是全村人的聚集地。夜幕拉开,如银的月光透过树枝撒落下来,男女老幼席地而坐,倾听奇妙的声音从那个像面升子一样的小匣里传出来,革命歌曲、样板戏、国家大事,山外面的故事就在老榆树下灌进了庄户人的耳朵里。直到夜深人静,喇叭的播音结束,大人们逐渐离去,我们一些孩童还意犹未尽,踩着细碎的月光在老榆树下演绎童年的梦。 老榆树紧贴土崖而长,裸露的根须攀附在崖壁上。抓住任何一根我就能刺溜一声落在土崖下面。于是我就近到兰妹家去玩。她比我小一岁,两小无猜,玩过家家,捣她家树上的核桃吃,跟着大人们去地里拔猪草。当然也免不了有闹别扭的时候,一次不知为什么打了起来,我撕掉了她的一颗好看的黑纽扣,她抓破了我的手臂,招来了两家大人的互相责骂。没过几天又和好如初了。可是,当我们跨进小学门口的那一天起,就再不一起玩耍了,课余男孩女孩各自为阵,谁要和女孩说上一句话,男孩们就会群起而攻之,且污言秽语相向。直到升入初中,初中在河对面的村子里,每天来来去去,男同学和女同学也总保持着一段的距离。到了家门口,我站在老榆树前,就能看见兰妹也进了她的家。我上了高中,兰妹却停学了。我每到门前端着洋瓷碗吃饭的时候,就看见她也在门前站着,当我确信她的目光远远投向我时,就又很快的掉过头去,好像这样的情节在不断的重复着,我也不知为什么,只要有空,就喜欢看她在门前走动,苗条的身躯就像一株鲜嫩的玉米树。她的那件花格子上衣,无论风雨,无论晨昏,都灿烂得如同一树桃花在开放。 在老榆树下我还常常看见我的光棍堂哥一瘸一拐走进家门。我的堂哥害了一种怪病,一条腿非常粗大,粗燥的皮肤就像榆树皮,一只脚也比另一只脚大出好多陪,在脚髁处还常年流着脓水,那只不成比例的布鞋是我的大伯母费尽心血才做成的,但脚后跟穿不进去,常年在外面裸露着,黑油油的垢痂让人作呕。就他们母子相依为命,是我们队里最特殊的人家。他不能和队里的正常劳力一样去劳动,于是就安排当保管员。有一年他给大家分粮食,有一颗黄豆嵌进了脚髁,等疼痛难忍发现时,它已经变成了豆芽菜。 我17岁那一年的夏天也辍了学去林场伐木。钻在深山密林里,整天攀着树木劳动,就时刻怀念我家门前的老榆树。也自然想起兰妹站着的身影,就又仿佛是山里亭亭玉立的小白杨。这一年的冬天我没有回来,到了春暖花开的季节,我终于按耐不住思家的情绪,回到久别的家。 当我站在老榆树前眺望家乡熟悉的风景,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兰妹的家时,我什么也没有看到,她家的院门前冷冷清清,高高的柴草堆代替了她原来站立的位置。这时我的堂哥一瘸一拐走出了家门,看见我回来了,便唤我下去说话。说来说去扯到兰妹。堂哥告诉我,兰妹嫁人了,走的时候不吃不喝几天,男方家来接亲,兰妹把住门不让进,最后她大抡她两铁锨把,她妈哭哭啼啼,咒天骂地,最终被小四轮拉走了。堂哥还在絮絮叨叨说,我却无心再听下去,失魂落魄似的又回到老榆树下,呆呆地站着,老榆树在风里悉悉索索地摇动,仿佛还在给我诉说着什么。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当我再一次走下那贫瘠的山坡,一晃已经是20多年。如今我很少回家了,老榆树前的雨雪风霜,鸡鸣犬吠依旧,但又发生着怎样的故事,我却不得而知。眼下知道的,是我的姐姐老了,孤独一生的堂哥也老了,正在老去的还有我,还有再未曾谋面的兰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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