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陈秀芬是第二生产队的,和力安家隔一条巷。 秀芬从没和芝兰在一个队劳动过,可不知咋的跟她成了很要好的朋友,秀芬比芝兰小一岁,却比力安大一岁,实足计算,还没一岁,秀芬念过书,和力安一直是一班,上初二下半学期时,秀芬爸得病死了,家里突然失去了一个挣工分养家的主要劳力,生活成了问题,秀芬的书就念不成了。尽管在学校也不怎么上课,天天评《水浒》批宋江,一天到晚气昂昂的,却不知道要干啥。但在学校一天,就是学生,一出校门,学生身份一丢,农民的帽子无论你躲到啥地方都要撵着给你扣上。 孤儿寡母,一家人一下没了依靠,秀芬虽然中断了学业,可按当时情况,她劳动一天,最多只能记三分工,而且就那三分工的活,也不是一个小女孩所能承受得了的。大队书记王国成发了恻隐之心,想让秀芬到村小学里当民办教师,一是这娃毕竟是初中毕业的学生,劳动不成,教小学生哄碎娃娃还是可以的。尤其是当民办教师公社发十五元钱,十元交生产队记三十个工,五元钱家用,一家人生活便不致于烂包脱底。反对意见来自于副书记郭长才,原因说不出口,但大家心照不宣,郭书记是想让上高一的大儿子明亮一年后回村顶这个缺,秀芬一占,明亮的就业问题就悬到了空处,好在大队研究时绝大多数人同意,郭书记孤掌难鸣,小胳膊拧不过大腿,就只能少数服从多数当意见保留了。 芝兰和秀芬在这之前就是朋友了。秀芬当上老师后忙了,不自由了,但家里依然来,只是次数不像先前那么多。秀芬进门时,嘴甜甜的,见谁都有个称呼,到力安跟前时,不说话,手柔柔地从头上一摸,大姐姐似的,每次,母亲和姐姐就会说:“还不快叫姐姐。”力安脸红红的,“姐——”却猫叫似的轻,尾音儿没完,就溜出门玩去了,逃命似的,大家便笑。 再见秀芬时,力安脸一红就躲了,而有时,又很想让秀芬姐早从头上摸一摸,真要见了,又怕,怕被姐姐们羞。 久旱有久雨,这回却不灵。只下了一点,不多,不过,就这点雨也让拧得像麻绳一样的玉米和高粱伸枝展叶舒畅了两天。惨白惨白的天经这场雨的清洗,浮尘荡去,天空便有了蓝色,热依然不退,凉了一天后开始持续往高里爬,但人们的心多少得到了点慰藉。 趁着这点金子般贵重的墒,队里将出苗的几块糜谷地包给各家各户锄剜。好多年后,直到现在,说起锄剜糜谷苗的活,力安依然胆颤心惊,叫苦不迭。 糜谷地按家中实有人口一户一户划开,限时完成。这是一种不出力,蹲在地里,看起来极轻松的活,可一旦干起来,男人家,百分之百,宁可担粪挑石头,也不干这活,而且,就是你拼着命干,一天下来,三个壮劳力也赶不上一个弱女子。 这活不轻松,太阳像被钉在天上似的,毒毒的火焰烤得地里嗞嗞作响,剜苗的人蹲在地里,整个人放在阳光里烧烤,脚却要尽量少动,防止将拔开的小苗踩烂踩碎,那些苗,针样细,就一根细丝线样的根沾在土上,任如何暴晒都不死。不剜糜谷苗,你不知道这些庄稼的生命有多顽强;不到秋天,你真难想象,真不敢相信这一块块金波荡漾,被珍珠般繁密而饱满的果实压弯腰身的庄稼竟是由那些绣花针似的苗长成的。造物主,多么伟大的造物主啊。只要是生命,就不怕贫瘠,不怕炽烤,不怕雨打风扑,不怕病魔侵袭,就一定会唱一首首丰收和胜利的赞歌。
(更多系列请访问作者专栏:/tswx/Special/nb/Index.html)
[1] [2] [3]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