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草滩深处的小伊》曾刊发于2008年4期甘肃省《飞天》文学月刊杂志)
小伊小时侯住在乡下。小伊小时侯的院落坐落在小山的脚下。绵延的小山,披着绿色,光滑地,少女的肌肤一般,从远处扑来,又从眼底扑去。小溪在山底流淌。小溪的上游,原野上披着夕阳的惨烈的野花,如同撕碎的绸缎,华丽而缓慢地飘散,下游,山窝里映着朝霞的整块整块的麦地,好似刚出锅的烙饼,给了小伊日出而亢奋的动力。小伊在春天花开的季节里看着这景象无限留恋。他在这里玩耍。他几乎在这绿色的空间里度过了他的整个童年。 小伊的爷爷是个风流倜傥的黑发老人。精神抖擞,参加过朝鲜战争,退休后曾一度得到政府的援助。后来这种援助被取消了,原因是他的生性风流。他每每在谈及此事时无限感慨,说那时大队伍走在前头,他身体欠佳,躲在一个山洞里拉屎。他远远地听见身后有枪响。他提了裤子出来,看见对面山上一群美军追赶而来。他急中生智,脱下红色裤衩,挑上枪头,站在山顶上使劲地挥动,嘴里喊着冲啊冲……对面的美军看到一个年轻的旗手号召他们的士兵前进,就打道回府了。他说那时的他是何等地英武,他就是靠这个立下了二等功。只是事过境迁,他再也没有领到政府发下的工资。他说着把政府发的奖章拿出来让小伊看。小伊趴在炕头,瞅着它,心中泛起阵阵暖流。小伊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是一个英雄的事迹。小伊对他的好感,便会在奶奶的诅咒声中增加几分。 奶奶是一个生活在心理障碍中的小脚女人,小小的个头,戴着小帽,弯着小腰。她总是在爷爷外出的时候唠叨她的爱情。她没有告诉小伊她的青春。她只是在唠叨完她的爱情之后诅咒爷爷早死。她恨他。她说他是一个好色的老人,身体强壮,经常去不远处的孙寡妇家寻找乐趣。她说他年轻时死了老婆,精神萎靡,后来娶了她,生下了小伊的二叔。可他从此生活放荡,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另一种人。她说着的时候,会有几粒眼泪顺着眼袋流淌下来。她用袖子擦掉,吸一口气,再给小伊讲故事。在她绵绵不断的叙述中,小伊的思维总是跨过小溪,飞过麦地,漂浮在春意盎然的山冈上。小伊记得一位少女身出名门,中途落魄,嫁给了一位英俊的丧偶青年,他风流,曾是战斗英雄…… 在奶奶无穷无尽的语句中,小伊手拖着下巴问她为什么他见不到他的爸爸妈妈,为什么他没有兄弟姐妹,为什么偌大的一个院子只有他们三人和一些鸡鸭存在。她就会说她就是小伊的妈妈,爷爷就是小伊的爸爸。这是一样的。她并不做更多的解释。她只是掉过头去擦眼泪。小伊望着她哀伤的表情,终究不明白她为什么老是不停地哭。她擦完眼泪,抱住小伊的头,说我的孩子,你是我和爷爷的纽带。假若没有你,我们可能早就不能生活在一起,或者是某一个已经死掉。小伊听着她欲绝的表白,眼前便会浮现出小学生鲜艳的红领巾。在生活中只有两位老人陪伴的日子里,小伊是多么渴望自己能够快快地长大,和别的孩子一样,背着书包欢闹地去上学。小伊想着,然后就会看见爷爷提了一袋猪睾丸从大门走进。他瞥一眼躺在竹椅深处的奶奶,叫声小伊,朝着西面的卧室走去。待爷爷走进卧室,奶奶就会将眼珠朝上一抡,冷笑一声,闭上眼睛,摸着小伊的头,开始长时间的沉思。 小伊待奶奶不再抚摸他的头时打算离开她去西边的卧室,这时爷爷正好从屋里出来,说小伊,来,吃肉,然后走进卧室。奶奶就会在此时劝小伊不要过去。虽然每次都无济于事,但她每次还是保持着她的劝告。小伊放下她的手,迎着肉香,揭开西屋的门帘。屋子里,爷爷把小伊放上炕头,从火盆中捞出煮炖好的猪睾丸,盛在盘子里,撒上盐,叫小伊跟他一块儿吃。猪睾丸冒着热气,在午后西屋的黑暗中显得湿润厚实。他从手中撕下一块,递给小伊,说这是专门从劁夫手中买来的,挺香的。说着吃一阵子,看着小伊将一整盘的猪睾丸吃完。起初小伊并不打算多吃,因为它并没有所想象的好吃。然而,在他的鼓励和诱惑下,小伊总是吃得很胀。末了,爷爷才展开笑容,把火盆端到外头,洗了器具,擦着嘴,朝奶奶笑笑,说真得劲,然后跨进卧室。 这时候,小伊就会看见奶奶从竹椅上坐起,挪着小步,一步一步地拐到东边的屋子里,然后喊小伊的名字。小伊跑过去。她让小伊站着,显得很是生气,说你站好了,然后不再理会,从炕柜的包裹里取出针线,拿过已经缝补了好多遍的枕巾,一针一针地穿透。紫色的棉布在午后的阳光中跳跃,多像是一片船帆,在大风的海面上挣扎。小伊知道这是一种惩罚,对于她,对于自己。小伊不知道他为何会受到这样的惩罚。他讨厌这惩罚,但他还是屡屡不能抗拒猪肉的诱惑。所以,这样的事经常发生,小伊也经常受到这样的惩罚。 [1] [2] [3] [4] [5] [6] [7] [8] [9] 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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