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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助和寂寞又重新笼罩过来。看到幸福的人群,小伊感到一阵迷茫。奶奶死了,爷爷也死了。爸爸又不要他。他是一个可怜的人。他没有幸福可言。他无家可归。他不渴慕大的舒服的床,可他要睡觉。 小伊跑过几条人行道,又拐了几个弯,爸爸的家还是不肯出现。小伊意识到自己是迷路了。他打算沉着地应付这一事件,但还是哭出了声。他知道他一旦表现出无家可归的样子,或者乡下孩子的窘态,那些讨厌的城里孩子一定会三五成群地欺负他。他开始擦掉眼泪疯跑。不知道哪儿才是尽头,但他还是跑,他认为只有这样,才能消除内心的惊慌。 跑过一堆水果滩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叫他小伊。可能听错了。他顿一下,重新起步,那声音又叫了。她喊小伊,我是佟丽。小伊转过身,看到她姿态万千地荡漾在灯光的晚风中。看到她,小伊有种见到亲人的感觉,他跑了过去,站在她的身旁,看她紫色的裙子。她问小伊为何要跑,为何一个人在这儿。看着她漂亮的脸,小伊哇地一声大哭了。他说我的爸爸他不要我;我想我的爷爷奶奶。她不知所措。她的妈妈放下手中的水果袋,弯腰为小伊擦掉眼泪,说没有什么,你的爸爸只是吓唬你而已,他怎么会不要你呢?看着她慈祥的面容,一种暖流顺着胳膊,淌遍了他的全身。激动中,小伊听见佟丽说你的爸爸……然后愣愣地凝视。听着她的自言自语,小伊第一次有快乐害羞的感觉。她煽动的群幅面前,小伊不知道这害羞是因着她幸福的家庭,还是对她的好感。沐浴着春色般的甜蜜,小伊没有再抬起他那无助的眼睛。 两天之后的中午,小伊的爸爸妈妈出现在佟丽的院子里。他们抱着小伊说他们再也不这样对待他了,并伴随着妈妈的眼泪。小伊知道他们是真诚的,但他矛盾的心不知道该倾向于哪一方:是回到乡下,还是跟他们走。他甚至认为佟丽的家是一个理想的归宿。他举棋不定。他们开始诱惑小伊,说他们可以满足小伊的一切要求,只是叫他以后不要乱跑。他们说的时候小伊想到了美丽的大山和开阔的树林。小伊说我要回到乡下。他们现出难为的表情。最后爸爸说那也可以,只是现在必须回家。就这样,小伊被妈妈拉着手走出了佟丽的院落。回过头,看到她漂亮的脸和摆动的裙子,小伊的眼泪夺眶而出…… 二叔是一个性情抑郁沉默寡言的人。受爷爷的压制太久,或者对生活的不满太多,总是低了头走路,见人腼腆地一笑,然后是急急地前行。他总是前行,前行,从家到山上,又从山上到家,赶着牛群,甩着鞭子,骂着这驴……趟过小溪,惆怅地上山。山上,牛群散开,各自吃草,他坐下来,看着布满山坡的牛的影子,开始念叨。他背靠着山毛榉,挽着胳膊,闭上眼睛,掂着大腿,抖着嘴唇。偶尔转一下脖子,迎着对面吹来的草香,抓几下裤裆,大叫几声,唱几句秦腔,奔向公牛。山坡上,名叫根生的公牛正在追赶一头母牛。他跟在后面,突破公牛身后扬起的草的碎末,看公牛从母牛的后脊爬上。午后的阳光映黄了他的脑袋。时间在他的脑门前划过,公牛和母牛成功地进行了交配。看到这一壮举,他趴倒在地,双手抓了头发,开始长时间的抽泣。在他抽泣的间隙里,他的牛群由刚开始的一头公牛和五头母牛迅速地膨胀,到最后的三头公牛和十一头母牛。风在飕飕地下,只有在看完了牛的游戏并且发泄完毕之后,他的情绪才能稳定,步伐也稳定,缓缓地下山。 他把牛群赶进牛圈,将两头新增的小公牛与根生隔开,摸着根生的屁股,嘴里发出鞭炮一般的鸣响。 上房里,二婶斜视着刚从牛圈里出来的二叔,骂一声蔫货,背过脸,去厨房做饭。她将凉水倒进水盆,拿了黄瓜不停地搓洗,然后捞了出来,攥在手里,对着它鲜嫩饱满的肉体发呆。末了,递给小伊一根。她拿着一根粗大的,含在嘴里,从末端开始,细心地咀嚼。吃完了一整条,再生火做饭。她吃了黄瓜后做饭的满足神情引来二叔诧异的目光,他站在厨房的门口,愣愣地看。二婶瞥过鄙夷的眼神,并不做声。二叔傻笑一阵,去料理院子里的柴火。小伊站在院子的角落里看着二婶一起一伏地揉面,想起根生在草地上的作为。二叔那激动的神态也开始在眼前回荡。小伊走进牛圈,去看那头叫根生的大公牛,发现它朝着栅栏一端的母牛嚎叫。想起爷爷和孙寡妇,一阵尿意涌上心头。对着牛圈撒尿,从未有过的快感在小伊不停的搓揉下降临。 饭做好了,二婶喊小伊去端饭。小伊系上裤带,满脸臊热地走进厨房。二婶摸一下小伊的头,递给小伊黄瓜和面片。小伊喊了二叔吃饭。二叔放下手中的活计,匆匆地去了厨房。小伊趴在桌子上狼吞虎咽,吃饱了,才看见二婶拿着一根发亮的胡萝卜揭开上房的门帘。她坐下来,对着胡萝卜吮吸,吃完,再端了碗,慢慢地吃。 接下来的工作是洗碗和睡觉。二叔将桌子上的东西收拾掉,分配给小伊一部分,端到厨房里。厨房里,他将锅中剩余的面片剐到塑料桶里,倒了水,浸入抹布。他洗了一半说小伊,要不你来洗。小伊在犹豫,看见二婶虎视眈眈地站在门的外面。二叔复又浸入抹布,一心一意地洗。看到二叔优秀的表现,二婶叫小伊出来,让小伊扛上扫帚,到麦场扯柴。 麦场在村落的尽头。周围长满了油松和红桦。风吹过来,草垛上洒满了移动的夕阳。小伊靠在一旁休息,看二婶将麦草扯下,塞进背篼。小伊站了起来,看她头上的发卡。她将背篼靠在草垛上,走过来,看着小伊,说小伊,让婶抱一下。小伊张开胳膊,说二婶,小伊今年十一岁了。小伊说着,看到她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她蹲了下来,摸小伊的脸,说有一个小孩该有多好。接着是轻轻的叹息。小伊触及她的眼睛,说二婶……却无话可说。 回到家中,二叔将他们的被褥铺好,站在院子西头的梨树底下等小伊和二婶归来。落日的余辉中,小伊站在上房的廊檐上对着远处的景色张望。看着逐渐变黑的森林和草地,小伊感到了孤单。这种孤单每每在黑夜降临前产生,伴随着小伊入眠。小伊站着,看到二婶从上房里出来,蹲在他的眼前,抱他入怀,说我的孩子,不要难过,明天还要去上学。小伊的眼泪淌了出来,掉在她的胸上,打湿了她的乳房。小伊头枕在她的乳沟里,一种母爱的感情涌遍全身。 二叔赶着牛群出去了。山上,他拨开茂盛的杂草,牵着公牛的鼻环,朝着吃得起劲的母牛走去。他拉住摇摆的母牛的尾巴,用手揉揉发红的母牛的屁股,退到一旁,看着公牛的进攻。公牛开始变得亢奋。它添添母牛的身后,跨步向前,跃上了母牛的后脊。母牛开始奔跑。公牛前腿夹紧,后腿跳跃,跟着前进。二叔跟在一边,注视着前行。母牛开始了配合。二叔解下裤子,露出他的阴部。斑驳浮动的树阴中,他的阴部瘦小干瘪。公牛一会儿滑了下来,他也系好裤带,站着发呆。牛群散开。看着远去的牛的背影,他坐了下去,平躺开来,胳膊伸直,眯上眼睛,平静地呼吸。炙人的光线中,他的眼泪顺着太阳穴汩汩地下流,好像一眼干涸的山泉,重有了清流的抚慰。小伊站在不远处的树阴中,看着悲伤的二叔,突然认为他比爸爸更亲切真实。小伊坐了下来,背靠着树干,抬头望着稀疏的树枝和作响的树叶。小伊想,这个世界上,孤单的,不仅仅只有他一人,他的二叔,作为长辈的一员,也承担了部分的压力和全部的烦恼。他的生命,由着他抑郁的性格和现实的残缺而显得无力和苍白。他的意识里,什么样的生活才值得回味? 时间过去了十五分钟或者半个小时,二叔发现了小伊的存在。他虎地一下从地上坐起,奔了过来,站在小伊的面前,说小伊,你在这儿做什么?显得十分愤怒。小伊说二婶让我来叫你。他说她叫我干什么。小伊说我不知道。他冷冷地一笑,看着小伊的眼睛,一个巴掌打了过来。小伊没来得及躲闪,这个巴掌便重重地打在小伊的脸上。小伊感到大脑昏胀。小伊说你是个可怜的人,然后撒腿跑开了。小伊的身后,二叔开始咆哮。他嘴里骂着你这个畜生,风一般地追了过来。小伊无路可逃,只能绕着大树转圈圈。他显得无奈,终于在绕了几十圈后停下来喘气。他说,小伊,你还很小,为什么这样恶毒?小伊不理会,拔了一根草的头部,甩着胳膊下山。 家里,二婶坐在树阴下刺绣。裸露的胳膊在夏天的空中白皙鲜嫩,娇好的容颜在专注的工作中美丽动人。小伊站在大门外的门框里看着这一景象。她是除了佟丽之外第一个美丽的女人。小伊爬了下来,脚搁在门框之外,撑着下巴,看她迷人的姿态。小伊想到了妈妈。想起她的时候云彩在天上哗哗地掠过。二婶绣了一会,伸个懒腰,打个哈欠,朝着门外看来。她看到了小伊。她感到一丝的慌张和不知所措,还有惊喜的笑意。她说小伊,饭都凉了,你跑哪儿去了?你……小伊跑了过去,蹲在她的膝下,摸她的手腕,说二婶你在锈什么?她眨眼,噘起嘴巴,害羞的样子。你的枕巾,她说,我打算换个新的。小伊说我看到了我的二叔,他看着两头发情的牛发呆。二婶的脸唰地一下红了。她朝小伊瞪眼,又去看身后的蚂蚁。她说小伊,你怎么会是这样的一个孩子?她停止责备,站起身,走进上房,取出木匠那儿要来的颜料,拿在手里,戳小伊的额头,说要学画画,必须努力,也要珍惜这颜料。就像我为你的刺绣。小伊拿了过去,说二婶真是一个好二婶,然后走进卧室。小伊转了一下脸,看到她女神般地站在风里,静静地、优雅地沉默。 上一页 [1] [2] [3] [4] [5] [6] [7] [8] [9] 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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