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拾叶(三题)
太阳出来了,暖烘烘的。天光放晴,秋雨的霉气一点一点散尽。 抱出搁在柜子深层的棉花被,晾晒在阳台上。不久,膨胀的棉花被,就洋溢淡淡的清新的棉花香,绵绵的,暖暖的,轻盈盈的,让人不由看一看天空的朵朵白云。 于是,就忆起小时候故乡的棉花地。 太阳底下,齐腰深的棉地似乎望不到头。绿苍苍的叶子,大朵大朵的棉桃绽开,白花花的。五指一拢,满把是绵柔的感觉,一朵一朵塞进竹篓里。左采右摘,眼明手快,桃铃在身后叮当乱响;抹一把汗,抬头看看天—几片云,白皙,干净,像谁晾在高处的白手绢。乍一分神,就被落下一截,于是你追我赶。竹篓堆起高高的棉花垛。 收工哨子吹响了。我们三年级小学生手拎棉花篓,昂首挺胸,列队跟在俊秀的女老师身后,走向生产队保管部。路上,歌声嘹亮,时而《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时而“日落西山彩霞飞”。劳动的喜悦荡漾在田野,收获的喜悦荡漾在心间。 转眼到了初冬。家家院子里堆满了棉杆。孩子们抽出湿湿的棉杆,摘下所剩无几的初绽的紫棉桃,晒在太阳下;再折断棉杆,剥下柔韧的根皮,晒干,上缴大队部。听说这些珍贵的皮能为国家造子弹,我们都感到莫名的神秘的自豪,都盼望打倒“苏修美敌国主义”。棉花在孩子们的眼里全成了宝贝。 几场雪落下来,怕冷的孩子们下课后抱着皴裂的脚后跟,在操场上碰膝盖玩,玩的身上热乎乎的。放学回家,不喊饿,只喊冷死了。半夜醒来,迷迷糊糊看见妈还在灯光下往针眼穿线,针尖在额头处轻轻划过,穿线若飞。早上就有了一双“绵窝窝”,脚伸进去,如踏在棉花一样的云端上,走路就格外轻盈,心里格外暖和。 后来,远离了棉花和土地,穿了明亮的皮鞋,多年穿梭在城市的冬天。脚下还是感到坚硬的冰冷。 九二年冬天结婚时,妻子跟随我从陕西乡下来到天水。临别前,岳母取出积攒多年的棉花,弹成六床崭新的棉被,做为女儿压箱的嫁妆。婚后,整整十年,我和含辛茹苦的妻子,仅用了两床,剩下的棉被没舍得盖在身上。谁料想,妻子竟先离我而去。 一场秋雨一场凉。夜里,秋虫唧唧复唧唧,四周一片阒寂。躺在身旁的儿子依然熟睡,我轻轻地为他掖紧被角,轻轻地放下还摸着我耳朵的手,把儿子的手塞回被窝。 黑暗里听见钟表的正点时针,“铮”然一声。久久的,忍不住咳嗽一声,不由拥紧为白天晒的暖和的棉被,我又嗅到了那熟悉的棉花被的气息,在太阳下暖烘烘的棉花的气息。
(作者系天水市二中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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