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7月初，应邀参加天水伏羲文化旅游节，有感于天水悠久文化和秀丽山水，故作天水纪游五章以记之。

一 天水白娃娃

“金张掖，银武威，金银不换是天水。”被誉为陇右小江南的天水，自然是地理形胜、人文渊远、物产丰富。但最令人津津乐道的，却是天水特产“白娃娃”。这一点，对于初到者而言，乍听来还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确实令人莫名其妙，不知所云。

其实，“白娃娃”不是什么可以买来带走的物品，而是活生生的天水人，以人为特产，恐怕当属世所唯一了，真是奇哉怪哉。但当你了解了天水名称的来历，“白娃娃”也就不会有什么奇怪的了。

在干旱的西北，很少有以水为地名的。但位于陇南甘陕交界的这块土地，不仅以水为名，而且是天水！这个美丽的地名缘起于“天河注水”的传说。相传在那遥远的一天，突然天放红光，地裂巨缝，天河之水倾天而下，注满了地上的裂缝，形成了美丽的湖泊。甘甜的天河之水，使这块土地变得水草丰美、郁郁葱葱，吸引着人类的先祖们在这里繁衍定居，世代生息，这其中就有“一画开天”的伏羲和“炼石补天”的女娲。天河之水不仅孕育了远古的文明，而且在它的滋润下，“羲皇故里”的少男少女们一个个都皮肤白嫩，宛如楚男吴姬，这在干旱荒旷的西北是很罕见的，于是，人们便赞誉天水盛产“白娃娃”。

远古的天水，可能发生过较大的地震，混沌初开的人类祖先当然只能用“天河注水”的传说来解释，表达着人们对自然的美好期盼。但将“白娃娃”笑谈为天水的特产，却也充分展现了天水的钟灵毓秀，流露着天水人对自己家乡优越的自然环境的骄傲与自豪！

何须泼墨绘丹青，“白娃娃”便是天水自然与人文最生动的写照！天水确实是一个神奇而美丽的地方。

二 烟雨麦积山

一夜的细雨，使满目的苍绿更加地欲滴了。

清晨，从“细雨滴梧桐”的梦境中醒来，走出掩映在林海中的小屋，顺着通幽的曲径向麦积山缓缓前行。如同漂浮在小溪上的一叶扁舟，清新秀丽的景色使人的脚步变得越来越徜徉。茂密的天然林遮天蔽日，行走在绿苔斑斑的石径上，就像是穿行在翠玉凿成的隧道中。如烟般的雨丝依旧若有若无地飘在脸上，柔柔的、润润的，像三月的杨柳花。烟雨中的树儿都成了一首首清新的小诗，不管是墨绿的松柏、翠绿的水杉、碧绿的核桃树，还是那嫩绿的不知名的灌木，雨后的树叶虽然绿的浓淡不一样，但一律都是新新的、亮亮的。雨丝在叶子上凝成了一颗颗冰清玉洁的珍珠，颤巍巍地闪动着，不时地滚落到树下的草地上，与偶尔传来的鸟语声，让这无边的林子显得更加虚空静远……

从林海中穿出来，麦积山前古寺的红墙黛瓦便豁然在目了。寺后的麦积山就这样孤零零地藏在天水城外小陇山的翠岭之中，像是漂浮在绿海中的一座麦垛。远远望去，赫色的石崖刀切一般，笼罩在空朦之中，一股如纱的薄雾，从山脚缭绕而上，如同山里人家袅袅的炊烟，又似翩翩飞天轻舒的长袖，使烟雨中的麦积山更加地静穆神秘……

隐约中，三尊巨大的佛像站在半山腰，云遮雾绕、飘飘渺渺，正在驾着祥云静侯游人。大佛的四周，便是大大小小密如蜂房的佛窟和曲曲折折凌空穿云的栈道了。一切都朦朦胧胧的，如同佛国仙境一般。这便是被誉为中国四大石窟之一的麦积山石窟了，一个神秘而令人向往的地方，尤其是在烟雨之中。

“砍尽南山材，堆起麦积崖。”从1600多年前十六国时期的后秦开始，虔诚的人们便砍取麦积山对面的南山树木为支架，一刀一锤地在绝壁上修凿起了佛窟，就这样历代不歇，一直延续到清朝。历史就像是流淌的河水，被现实推涌着日夜东流。对面被砍光的南山如今已是郁郁葱葱了，看不出一丝刀斧的痕迹，而麦积山石窟却布满了岁月的划痕，地震造成的损毁随处可见，一些塑刻于洞窟中的佛像，由于洞窟坍塌，现在已经变成露天的摩崖石刻了。即便是这样，仍保存下来了194个窟龛和7000余件泥塑石刻，以及上千平方米的壁画。模糊的凿痕和依稀的香迹中，仿佛依然可见先人们虔诚的心……

沿着凌空栈道盘旋而上，便走入了云雾之中。随着距离的拉近，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洞窟和精美绝伦的雕塑渐渐褪去了朦胧，拨云见日般展现在眼前了，使人竟忘却了栈道的险绝。龙门等著名石窟多属皇家石窟，是由官家开凿的，大气中往往透着生硬。而麦积山石窟却属于民间石窟，因而在表现形式上就更加的丰富多彩而富有生活气息，显得异常的亲近。尤其是其雕塑手法，基本都是先凿石胎于前，再塑细泥于后，因此比石雕显得更加的细腻逼真。不论是北朝的“秀骨清像”，还是隋唐的“丰满圆润”，一个个都刻画的栩栩如生、形神兼备，反映着不同时代人们的审美情趣。也正是因了这高超的雕塑手法，麦积山石窟成为了享誉中外的“东方雕塑陈列馆”。

不觉中，便攀上了麦积山最高的石窟——“散花楼”，这也是麦积山最大的一个石窟。窟顶坍塌后的石窟就如同一个大阳台，一个个面容和蔼的大佛就静静地站在阳台上，凝视着对面烟雨迷朦的苍山翠岭，这一站就是千百年，竟舍不得离去。回首而看，班驳中，岁月留痕、石老苔苍；凭栏而望，烟雨中，满目苍翠、生机勃发。缭绕的烟雾如诗如画，将自然与人文、历史与现实、人间与仙境幻化的天衣无缝、和谐自然，就像身后那块斑驳的木牌匾上所书的 “是无等等” 四个大字。是啊，烟雨中，现实与虚无在这里都是一样的了。何为是，何为无？班驳的是历史，苍翠的是生机，而历史正是逝去的现实，现实又是未来的历史……

烟雨中的麦积山，“是无等等”。

三 卦台山遐想

天水是伏羲的故乡。看了城中古柏苍蝤的伏羲庙，就不能不到城外的卦台山走走，那可是伏羲创立八卦的地方。

这是一座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土山，干旱而少树。但却因了伏羲在这里昼察地形、夜观天象，从而推演八卦、一画开天而变得不再普通，反而带有了些许神圣。

不高的山顶上，几通残碑，数杆老柏、三间古殿，便是卦台山的全部。山后的渭河，汤汤黄流奏起涛声阵阵，倒显得更加雄浑古旷。山虽普通，但常常在不经意中暗合着八卦阴阳。就连奔流的渭河水，也在这里顺势拐出了一个S型的大弯，河山相应，大地上便留下了一个人们在太极八卦中常见的阴阳鱼图案，不由人不内心生奇起来。

一声罄响启混沌，数声鸟语说八卦。抚着那残存的石碑，望着那干苍的古柏，思绪便渐渐地被拉回到了混沌初开的远古洪荒……

在那个星斗满天，微风徐徐的夜晚，四周一片寂静，除了对面山上偶尔传来的野兽的嚎叫，就只剩下周围虫儿的吟鸣了。披着长发，穿着桑裙的伏羲正坐在卦台山顶，用那充满智慧的双眼，望着深邃而神秘的夜空，仔细辨别着星斗的方位。月光下，他随手拿起地上的柴棒，在身边的土地上画着一些长短不一的道道，若有所思、时断时续。这样的夜晚不知过去了多少个了，但今夜，伏羲的思维就如同清凉的夜风一样酣畅，星斗方位、地理形制，此刻，似乎都跑进了他的心里，那些平时看来风马牛不相及的事物，在他的脑海中似乎都牵起了手，幻化为最为原初的本真……于是，就在这个晴朗的夜晚，孕育着人类先祖智慧的八卦产生了，自然界的共生和谐演变成了人类思想中的和合，人类终于有了自己最本初的哲学，告别了茹毛饮血的混沌无知，开始去思考这个神秘的世界……

成千上万年如同渭水一样流逝了，八卦也在后人的光大中日臻完整，并出现了前、后等许多流派。虽然八卦发展到今天已是如此的深奥复杂，即使伏羲再世，恐怕也难解其详了。但永远不变的，是八卦中所孕含的和合思想。在人类漫长的历史中，思想是愚昧与文明的分界岭，人类就是凭借着这些思想的烛光，走出了黑暗，走入了文明……

惟有思想方能永恒。

虽然远古的伏羲已经看不懂今天的八卦了，但今天的人们却从四面八方来看望远古的伏羲……

四 玉泉观的四幅画

天水确实是一个有思想的城市，游山玩水间，常常亦能令人陷入沉思。

俗话说：“进山不进山，先拜王灵官。”刚踏入位于天水市内的玉泉观，迎面便是灵官殿。拜完镇守道观的王灵官，便沿着绿树掩映的石阶路缓缓而上，但见古殿叠叠、苍柏参天，随风而来的幽香和殿角清脆的风铃，让人一下子就脱去了许多俗气，真个是一派道家洞天。

心渐渐地虚静下来，思想也就变得灵动，不由地驻足品味起过殿顶部的绘画来，这一品，竟品出些味道来。

只见一幅画儿中画着三个人物，前面一人骑着高头大马，气势轩昂。中间一人骑驴，正在回头。后面还有一人，正在埋头吃力地推着一辆重车。造诣颇深的讲解人随口吟出一诗，一下道破天机：“人间皆愿道不平，他骑骏马我骑驴；回头看见推车人，比上不足下有余。”一幅画，竟将生活中的常理刻画得如此淋漓！不由地兴趣盎然起来，细细地品看下去。此画的对面，又有一画，说的是吕洞宾点水成酒的故事。吕洞宾见一老妇生活艰难，便将其家中一股泉水点化成美酒，从而使老妇通过卖酒而生活富裕。后来，吕洞宾再到此处时，老妇人竟抱怨说泉水变酒而没有酒糟，使家中养的猪无食可喂。真个是“凉水当酒卖，还嫌猪无糟！”吕洞宾一气之下又将泉水恢复了原样……相对的两幅画，宣扬着同一个主题，道家的故事总是那么发人深省，令人沉思。

继续前行，在一座挂有“天上人间”牌匾的过殿下，不由地又停住了脚步。有了前面品画的收获，便格外注意起这里的绘画来。只见大门上方的横梁上，一左一右又有两幅画，右边一幅绘着白日山河，奇特的是在山顶上站着一个像狮、像虎、像麒麟的动物，正对着太阳张着血盆大口。道人告知，这个动物就是传说中的“贪”。贪心不足、贪得无厌中所说的贪就是此“贪”。“贪”吃尽了万物，最后竟想尝尝太阳的滋味！于是爬上山顶，整日对日而嚎，最后不小心滚下山淹死在河里了。看完这幅画，左边的画就不言自明了：一个大象边画着一只高高抬起头，张口吐芯的蛇，它想干什么谁都知道。

除了富含哲理的画儿，观内吸引我的，还有那随处可见的千年古柏，虽然饱经风霜，却依旧翁翁郁郁，富有活力。为什么只有这苍柏才可以历千年而不枯呢？难道这柏树也有灵性，懂得了清心寡欲的要诀？那些当年在它们周围争春比艳的花草树木呢？你还辩得清脚下哪一片泥土是他们在岁月刀斧下的化身么？

走出玉泉观，又重新融入了茫茫人世，掉进了钢筋水泥的丛林。但玉泉观那一片虚空静远的道家气象，那苍劲的古柏，以及那四幅小小的绘画，却始终萦绕在我的脑海，挥之难去……

五 六棵树和一个人

喜欢树，尤其是喜欢大树。

记得有位文人曾经说一棵树就是一首诗，任何人类的诗歌都比不过它的美丽。还有一位文人干脆说一棵树就是一座活着的碑。天水之行，确实让我阅树无数，尤其是城南南郭寺的六棵树，以及向我介绍这些树的老人，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未到南郭寺，便早已耳闻了寺前两棵将军槐的大名。沿着长长的台阶拾阶而上，果不其然，两棵合抱粗的国槐就如同两个身经百战的将军，威严地站立在寺门两侧，这一站就是1300多年。浓密的树冠掩不住苍劲的树干，在一枝枝饱经风霜的老干上，生发出了许多嫩绿的新枝，如同峭壁上的小树一般，不由人不赞叹生命力的强大。

树下迎接我们的是南郭寺著名的讲解员周法天老先生，来的路上主人就介绍说今天由长期在南郭寺研究、讲解的81岁高龄的周老先生亲自为大家讲解，一见面，却怎么也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见周老先生面目清癯，目光炯炯，口齿清晰，步履矫健，看起来顶多有50多岁。用“鹤发童颜”来形容他都有些显老，因为老先生的头发并没有完全花白，至少还有一半的黑发！更何况，老先生幽默时尚的语言让人怎么也不会相信他已80高龄。

“南山古柏”是天水八景之一，周老先生讲起寺中的古树如数家珍。随着老先生洪亮的讲解声，我们来到了一棵树干斜靠在墙上的粗大树木前，老先生介绍说，这棵树叫卫矛，本系生于南方山中的普通小灌木，而在南郭寺却长成了巨大的乔木，真是奇乎怪哉！该树树龄已有300余年，当数全国第一，且长江以北仅此一棵。老先生的介绍中充满着自豪。

在这棵卫矛的旁边，便是著名的“南山古柏”，龙钟的古柏一根三枝，一枝斜刺向南，两枝横逸朝北，杜甫诗咏南山寺的“老树空庭得，清渠一邑传”和李白的“老僧三五众，古柏几千年”中的“老树”和“古柏”，即是此树。经C14测定，该树已有2300-2500年的历史，与孔子和佛祖释迦牟尼的年龄差不多，因此又叫“春秋柏”。岁月的流逝，使北边两枝中的一枝已经枯死，但另一枝仍旧生命旺盛。人们为了防止倾斜的树干倒下，于清顺治15年立碑树下，既支撑树身，又记事传后，300多年过去了，随着树的生长，碑的顶部已经包进了树身，形成了树包石的奇观。更为奇特的是，在古柏分开的枝杈间，还生长着一棵茂树，仔细看，原来是一棵小叶朴，胸径已经有60多厘米，是一棵寄生在古柏枯朽树洞中的“树中树”。老人在介绍时，着意强调了此树的根系已经把古柏的根全部缠络起来了，不仅固定了古柏的根，还能辅助古柏传输部分营养与水分，自然界相争的树木能共生到如此程度，亦让人称奇不已。

古柏的傍边，还有一株高达10余米的龙爪槐。龙爪槐到处都有，但树龄达300多年的却不多见，这棵又是全国第一。飘逸的枝干和茂密的树叶不见丝毫老气，倒像一个正当盛年的壮汉。树干如苍龙盘曲，与树叶一起，构成了一幅幅惟妙惟肖的图案。此时，老人站在树下，如同一个迷恋童话的天真孩童，张开想象的翅膀，为我们一一指出图案的内容，或如龙游云天，或如惊鹿衔草……

南山寺真是一个神奇的地方，不仅有六棵神奇的树，而且有一位神奇的老人。当我们这些长期居住在都市之中，过惯了舒适懒散生活的人，对他们的健康长寿发出啧啧的羡慕之声时，老人为我们留下了签名，那墨迹未干的名字似乎已经告诉了我们许多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