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年前,虎林还在甘肃大地上浪迹,为了生计,成年累月忽东忽西地漂泊,在偏远小县城做小本生意.大约是有一年春天,闫虎林经人引荐,带来了诗稿来报社找我,当时虎林约我的印象和现在一样,面庞黑黑的,和人交往,一脸让人深信不疑的真诚与质朴.于是我便犯疑惑:就这么一个老实得如同一块土疙瘩,而且还满脑袋生意经的农村小伙子,能写诗吗?
然而,在读了他带来和诗稿和发表的作品之后,我又想起了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这句俗语_____虎林的诗不仅充满了睿智与敏锐,而且最难得的是在八十年代末期,在现代汉语诗被所谓的先锋诗人,探索诗人,搞得诗歌文本精神丧失殆尽,只剩下有诗无意的文体空壳的背景下,虎林对乡土血脉的隐痛依恋,对灵魄伤痛的俯首凝视,就显得弥足珍贵了.于是我不仅编发了他带来的诗稿,并且一交往就是十多年,成了亲密无间的诗歌密友.
安贫若素的家园/我挑水,你点种/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道理/不言而喻(《朴素的家园》)
这样的句子出自闫虎林之手,最感动人的依然是发自诗人生命与情感本体的朴素与真诚.事实上,无论为诗为人,虎林多年来固守并遵循的信条,就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这样一条最朴素的辨证法.在为生计所累的日子,他白天沿街摆摊,希望多挣几两碎银,抚养妻子儿女,父母弟妹,晚上则在异乡客店一盏暗淡的灯光下伏案写作,苦苦追追寻让他忧伤的灵魂激动不已的诗神.这些年,虎林的命运峰回路转,先是自己当了电视台的记者,紧接着妻子儿女也到城里落了户,去年还拥有的一套虽算不得豪华宽敞,倒也足以让一家人安身立命宾楼房。然而在浮华泛滥,利欲熏心的闹市里,虎林依然以他那匆匆而忠实的步履,一步一个脚印地做他应该做的事,写他必须写的诗:“在钢筋水泥的建筑工地/我每天垒砌着游子的乡思/一只蝈蝈 小小的蝈蝈/突然的鸣叫/让我怦然心动“(《蝈蝈》)
疲惫至极时,虎林语调舒缓地对我说:“在这个无依无靠的城市里,我唯一的生存依据,只有勤劳、真诚和诗。”事实上,闫虎林这些生活和写作上的收获,恰巧就是勤劳、真诚和诗歌对他的回报。
“乡路是一条枝繁叶茂的藤蔓/村庄就是这条藤蔓上/结出的瓜//瓜瓤里 平和的乡亲/聚居在一起,/听庄稼拔节的声音/在嫩绿的日子里/酝酿成熟”(《村庄》)
无论生活如何变故,虎林灵魂深处最温暖的去处,依然是春柳荡漾,玉米拔节的乡村。于是,对乡土人情的依恋,对乡村生活的不倦品味,便成了闫虎林一惯的诗歌精神取向:“我在前面看一下妻/我在后面看一下妻/我还在侧面/看一下妻/妻娇羞的神态/全不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乡村古老的日子/在妻的红晕里/睁开了惺忪的眼睛”(《穿裙子的妻》)我相信乡间生活的20多年,虎林的内心曾经充满过无尽的隐痛和艰辛。然而,城市生活的喧闹与浮华,使虎林体会到的,则是“从小河游到餐桌上/就再也游不动了”(《鱼》)的尴尬与无助。因此对于虎林来说,至今让他激动而且终生都难以割舍的乡村情感,其实是诗人对其生命、生活及生存本源的追索与依恋:“坑坑洼洼的村路上/牛车缓缓的碾过/苍茫的岁月/就这样漫不经心的载走/静静的风里/只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牛车》)
事实上,作为一位扎扎实实,以至诚至真的情感与灵魂触摸诗歌光芒的诗人,闫虎林与生俱来的乡土情节,本来就是他在生活中安身立命,进入创作状态时敏锐而自适的根本。平常的日子,虎林与人交往,总是平朴而沉默地倾听并关注着周围的一切。然而当朋友需要温暖,渴望关怀的时候,他总是宽厚达观如历经沧桑的兄长一般,紧紧靠拢在你的身边,给人一种瓷实而真实的依靠。所以闫虎林在我的印象中,从从来都是一位既不传播闲言碎语,也不因人事浮沉与你忽近忽远,忽冷忽热,人缘极好的真朋友。
“走在庄稼汉身边/骡子谦逊地低垂着头/无论背上的东西有多沉重/它都不会吭一声/生活在黄土坡上/走不到头的黄土路/骡子沉沉地走着/收割后的田野/在它身后一览无余”(《骡子》)
虎林就是这样一位大智若愚,隐忍而冷静地思考、品味现实人生仅有的诗意的诗人。透过他对生活热忱而平静的心境,特别是透过他对“瓜棚柳巷/乡里乡亲,话说五谷丰登”(《村庄》)的诗歌层面,我感到在进入诗歌状态之慰,虎林所经历并发现的生命经验,远比我们与他交往中所感受到的要深刻、犀利得多:“吃草的羊/不时抬起头/咩咩地叫几声/山坳里晃动着狼的影子/羊的眼睛里/饱含着警惕”(〈吃草的羊〉)已经经历了那么多艰辛与颠簸的闫虎林内心深处,自然不可能仅有一片春柳抚摸,阳光普照的乡村美景。在心怀梦想的日子里,闫虎林以真诚与朴实对待生活的同时,把更其沉着,更其锐利的灵魂光照留给了诗歌:“善良的羊啊 其实/人口里吐出的骨头/远比狼口里吐出来的/要多呢”(〈吃草的羊〉)
面对这样的诗句,我宁愿相信,是闫虎林诚实、真诚的生活方式,才使他洞悉更为博大、深邃、逼真的生活意味和诗歌精神成为可能。
难道不是吗?
2001年9月1日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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