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八十年代,是青春和文学的时代。 那时候的中国大陆,年轻人最爱读的刊物有三本,一本是《人民文学》,一本《十月》,还有一本是《诗刊》。喜欢文学,被当时社会公认为是好学上进的标志。我看到的征婚启事上,十有八九的男女青年在介绍自己情况时,都要像贴一种畅销产品标签一样,郑重其事地写上“酷爱文学”几个字。 我跟贾凡的相识,就始于那个狂热的年代。 那时候,我还是刚刚在文学之路上趔趄学步的文学小青年,贾凡已经在《飞天》、《金城》等刊物上发表过不少中短篇小说,是当时以一篇《风雪茫茫》名震一时的女作家牛振寰为代表的天水青年作家群里,一位正在走向风格化创作的名家,而且年龄比我们大好多,我们就尊称他为“贾老师”。 当时,贾凡的名字叫贾亮。 我跟贾老师第一次见面,是在当时由刚刚组建的市文联创办的不定期文学刊物《天水文学》编辑部。这本刊物的主持人,就是至今被八十年代中后期成长起来的天水文学青年看作是新时期天水文学“教父”的李裕益老师。 第一次见到贾老师的情形,我已经记不大清楚。但对于大家的指责,贾凡总是抱以苦苦一笑,仍然在晚上去舞厅挣钱,白天上班,然后在尽量有时间的情况下,继续他的创作。直到后来,有一年春节,贾凡请大家去他家里吃饭,我才了解到他家的一些情况。 当时,贾凡爱人张佩珠老师,已经由原来濒临破产的一家大型国有企业子弟小学调到刚刚成立的保险公司搞宣传。贾凡则还在那所半死不活的学校一月拿不到100元的工资。而他的3个孩子,两个姑娘在上小学,儿子在上中学。夫妻两人三四百块钱,要供给3个孩子上学,贾凡的负担,是当时一般人的两三倍。 贾凡指着当时住着的3间平房,一个厨房,说:“这房子是借的。” 记得那天他的3个孩子都在,儿子贾宇,女儿亚娜、莲娜跟父母亲都处得像朋友。后来从北京大学研究生毕业到美国读博士的儿子贾宇,那时的围棋水平,已经叫我们一块酷爱围棋的诗人罗巴佩服不已。 吃过那顿由他爱人准备得非常丰盛的家宴之后,大家开始慢慢理解了贾凡。 再后来,有一段时间,贾凡几乎淡出了天水文学界的各种聚会。有人说,贾凡在带小提琴学生,为孩子上大学筹集资金。虽然,过一段时间,贾凡也拿几篇小散文、小小说找我。不知为什么,看到发表出来的这些作品,大家还是觉得贾凡已经离文学很远了。 我能理解大家当时除了对文学与生活观念上的差别外,还有一点,就是期待他继续中篇小说《猴戏班轶事》的势头,应该写出更多、更优秀的中篇和长篇来。 然而,文学是一辈子的事情,而日子,必须一天一天地过。我想,在面对3个在学校里已经出类拔萃的孩子时,贾凡当时已经悟透了这个道理——作为父亲,他必须为孩子将来的前途考虑。 过了几年,贾凡一生最杰出的作品终于问世了:3个孩子,一个考上北京大学、一个考入中国人民大学,另一个考入清华大学建筑系。而老二的精算师资格考试的数学一门世界排名第一。 这件事情,到现在都是古城天水几乎家喻户晓的美谈。 孩子上学了,贾凡的苦日子也告一段落。 贾凡搁置已久的文学之笔再度开花结果。 新世纪一开始的这几年时间,在相继推出了长篇小说《苦太阳》(与庞瑞琳合著)、《贾凡散文选》、《贾凡小说选》、《黑色命运》等作品之后,我才发现,就是在当年现实生活十分困难的时候,贾凡还在写作。 这时候的贾凡,无论从作品还是做人上,都少了一点激情,多了一些对生活、社会、人生和历史的冷峻思考。特别是那部反映1957年“反右”期间,甘肃知识分子在夹边沟劳改农场悲惨遭遇的《苦太阳》,是在杨显惠之后,中国大陆最早揭开那段惨绝人寰的历史伤痕的作品。作品所揭示的那段残酷历史,到现在读起来都让人心存余悸。 《茫茫漫水滩》,写作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从大的文学潮流来说,还应该属于反思文学的范畴。但由于贾凡本人有过类似经历,作品也就更有一种酷似生活本身的冲击力。所以在我看来,《茫茫漫水滩》其实就是作家对自己曾经经历过的那个特殊年代迷失、畸变的青春的悼亡与反思。其间的伤痛,既是作家心灵上的伤疤,也是一个时代的隐痛。 现在的贾凡已经退休,住在北京,而且经常在北京、天水和别的一些国家之间来去走动。而且在经历了平常人都可以经历的生活之后,贾凡对于文学创作的态度更加平和本真。 这应该是文学和精力赐予他的另一份财富。 有了这财富,贾凡对待生活和创作的方式,也就更加自在了。贾凡给我的印象,一直是留着一头颇有学者风度的浓密长发,举止非常沉稳。跟谁见面,都是他主动将那只厚实温暖的大手伸过来,然后用富于磁性的声音说:“贾亮!” 那时候,看着甘肃其他地方,如河西、兰州,甚至陇东和甘南文学气象都咄咄逼人,李益裕老师便倡导大家搞起一个文学沙龙。经常来沙龙活动的,一开始有将近20人。贾凡和李老师是其中年龄最大的两个。 既然立下了振兴天水文学的雄心壮志,大家也就都有一种压力。 我们的文学聚会,一开始每星期一次,后来改为两星期一次。为了逼大家多写多练,沙龙规定每次聚会,每个人都必须提交一篇新创作的作品,供大家批评。不能提交作品的人,就罚他请客;点评时不能提出尖锐意见,就罚他喝酒。 那时,我们中好些人在写诗,一星期熬出一二十行,也不是什么难事。而贾凡是小说家,要叫他每星期拿出一篇小说就很不现实。一开始,贾凡就把他原先写的“存货”拿出来,后来,就不得不写些一两千字的散文来。 贾凡最早的散文写作,大抵就是那时候逼出来的。 贾凡是沙龙里大家公认的老实人、好人。虽然他那时在一所工厂子弟学校当老师,但一般情况下却不太善于言谈。每次轮到他点评作品,原本不胜酒力的贾凡,总是在鼓励大家几句之后,主动请缨喝酒。一开始,我以为贾凡是为了掩饰自己拙于言辞的弱点,后来他一直坚持这样一种观点,就是大家都刚刚开始创作,应该以鼓励为主。 平时聚会,贾凡是我们中说话最少的人之一。然而,一旦三杯酒下肚,满脸通红的贾凡,就会侃侃而谈。 贾老师那颇具专业水平的歌声一起,大家就都带着三分酒意,放开嗓子跟着他吼起来。 青春的热情、文学的激情,让我们那些狂热的文学青年,陶醉在情不自禁的狂欢之中。无论在天水古城昏暗清冷的冬夜,还是蓝天白云,花草满地的山野,大家在贾凡的带动下,手舞足蹈,尽情歌唱。然后,再由贾凡带头,大家就会开始一次推心置腹的漫谈。大家围绕各自创作,你一言我一语,展开一种善意的,没有客套与虚伪的文学争论。 那真是一个至今让人怀恋的文学年代。 那时候,我才知道除了写小说,贾凡还有一个特长,就是拉小提琴。 后来一段时间,贾凡参加沙龙活动少了。特别是晚上的聚会,他几乎每次都有事缺席。于是就有人开始怀疑他有什么问题,一旦遇上,大家就会对他表现出的对文学事业的“不忠”义愤填膺,群起而攻之。 这种时候,老实人贾凡只是憨憨一笑,而后负疚地主动请求罚酒。 直到后来一次醉酒之后,他才满脸忧愁地说,自己每天晚上是在一家舞厅演奏电子琴,挣点钱供给3个孩子上学。 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不少沙龙里的同仁对贾凡的这一举动嗤之以鼻——一个堂堂正正的作家,你怎么能够堕落到为了金钱而放弃自己的文学追求的地步呢?更何况,还是在一群醉生梦死的红男绿女搂搂抱抱的舞厅里!
对于大家的指责,贾凡总是抱以苦苦一笑,仍然在晚上去舞厅挣钱,白天上班,然后在尽量有时间的情况下,继续他的创作。直到后来,有一年春节,贾凡请大家去他家里吃饭,我才了解到他家的一些情况。 当时,贾凡爱人张佩珠老师,已经由原来濒临破产的一家大型国有企业子弟小学调到刚刚成立的保险公司搞宣传。贾凡则还在那所半死不活的学校一月拿不到100元的工资。而他的3个孩子,两个姑娘在上小学,儿子在上中学。夫妻两人三四百块钱,要供给3个孩子上学,贾凡的负担,是当时一般人的两三倍。 贾凡指着当时住着的3间平房,一个厨房,说:“这房子是借的。” 记得那天他的3个孩子都在,儿子贾宇,女儿亚娜、莲娜跟父母亲都处得像朋友。后来从北京大学研究生毕业到美国读博士的儿子贾宇,那时的围棋水平,已经叫我们一块酷爱围棋的诗人罗巴佩服不已。 吃过那顿由他爱人准备得非常丰盛的家宴之后,大家开始慢慢理解了贾凡。 再后来,有一段时间,贾凡几乎淡出了天水文学界的各种聚会。有人说,贾凡在带小提琴学生,为孩子上大学筹集资金。虽然,过一段时间,贾凡也拿几篇小散文、小小说找我。不知为什么,看到发表出来的这些作品,大家还是觉得贾凡已经离文学很远了。 我能理解大家当时除了对文学与生活观念上的差别外,还有一点,就是期待他继续中篇小说《猴戏班轶事》的势头,应该写出更多、更优秀的中篇和长篇来。 然而,文学是一辈子的事情,而日子,必须一天一天地过。我想,在面对3个在学校里已经出类拔萃的孩子时,贾凡当时已经悟透了这个道理——作为父亲,他必须为孩子将来的前途考虑。 过了几年,贾凡一生最杰出的作品终于问世了:3个孩子,一个考上北京大学、一个考入中国人民大学,另一个考入清华大学建筑系。而老二的精算师资格考试的数学一门世界排名第一。 这件事情,到现在都是古城天水几乎家喻户晓的美谈。 孩子上学了,贾凡的苦日子也告一段落。 贾凡搁置已久的文学之笔再度开花结果。 新世纪一开始的这几年时间,在相继推出了长篇小说《苦太阳》(与庞瑞琳合著)、《贾凡散文选》、《贾凡小说选》、《黑色命运》等作品之后,我才发现,就是在当年现实生活十分困难的时候,贾凡还在写作。 这时候的贾凡,无论从作品还是做人上,都少了一点激情,多了一些对生活、社会、人生和历史的冷峻思考。特别是那部反映1957年“反右”期间,甘肃知识分子在夹边沟劳改农场悲惨遭遇的《苦太阳》,是在杨显惠之后,中国大陆最早揭开那段惨绝人寰的历史伤痕的作品。作品所揭示的那段残酷历史,到现在读起来都让人心存余悸。 《茫茫漫水滩》,写作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从大的文学潮流来说,还应该属于反思文学的范畴。但由于贾凡本人有过类似经历,作品也就更有一种酷似生活本身的冲击力。所以在我看来,《茫茫漫水滩》其实就是作家对自己曾经经历过的那个特殊年代迷失、畸变的青春的悼亡与反思。其间的伤痛,既是作家心灵上的伤疤,也是一个时代的隐痛。 现在的贾凡已经退休,住在北京,而且经常在北京、天水和别的一些国家之间来去走动。而且在经历了平常人都可以经历的生活之后,贾凡对于文学创作的态度更加平和本真。 这应该是文学和精力赐予他的另一份财富。 有了这财富,贾凡对待生活和创作的方式,也就更加自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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